短衬衫的男人

        他，是个短衬衫男人。

        不管在何时何地，即便是不能出门，也依然坚持每天起来后，在洗手间认真洗漱，捯饬了几个小时，再着一身短衬衫、西裤，认真地坐在电视前，拿起神圣的遥控器转开电视，开始了他的每一天。

        每天比下午茶和三餐都还要准时的在电视前报到，如同每日早晨在神龛上香般，庄严且神圣，而那身短衬衫+西裤，便是他的上班制服，在他的脑海中的空间中，他在自己的小小王国上班，就算不小心在神圣电视前睡着，手也会不自觉地操使着遥控指点江山。

        在电视的世界，他是唯一的王者，虽然偶有侵犯他的权威者来犯，或是最小的孙子孙女或是相伴多年的老伴，他会严厉地怒斥他们，很快地他迎来他的胜利，遥控理所当然地回到了他的手中，他给予他们最严厉的惩罚 — —转台，操控着手中的遥控，快速的转台，有时一句话或一个感叹号都来不及发出，电视已经切换到下一个画面了，屏蔽着旁边那些不满地情绪和骂声，他依然故我，一动不动地坐在他的王座上，紧抓着象征着王权的遥控，不动如山。

是的，屏蔽周遭的杂音是短衬衫男人的最大武器之一，而不是遥控，只要他食指掏一掏耳朵、晃一晃脑袋，世界顿时会变得清静，不管周围的人说什么都与他无关，因为他知道，周围的任何话题、世界大事，都与自己无关，既然是个世外之人，就再也无法在这种世俗课题上插得上话，但每次在晚饭后，当他再次移步回到王座上、指点江山时，又听到外面正热哄哄地谈论着那些茶余饭后的世俗话题，他会一时恍惚，又再度不小心在电视王国前睡着，有时一不小心被其中一句话惊醒，他便会走下他的宝座，来到外面去听听这些世俗琐事，通常他们都会招呼一声再递来一盏茶，他就这样漠然地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说着这些已经离他太远的无关之事，听着也无聊，椅子又没屋里的王座舒服好眠，罢了，一抬脚，他再度踏入屋内，回到了他的宝座，拿起权杖，继续沉浸在他的王国。

        其实他们不懂，并非是他对着电视前睡着，那是他的王国，他怎么可能缺席，他只是在睡梦中管理着他的王国罢了，在那个空间他回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和同学一起风花雪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也许是许多女生心中才子良人，也是男生眼中的劲敌，但那样如花的岁月终究转瞬即逝，他为了心中可爱的少女和他们的家，在阳光下挥洒着汗水，也埋葬了他原有的一身才华和所有的梦想，摸着他其实一点都不感兴趣的机械俗物，和这刻薄又无情的世界，这一切夺走了他的意气风发。虽然自尊不许他一蹶不振，但却从此令他沉默寡言，他不再幽默风趣，不再朗朗唱歌，不再卖弄文墨，更不再动他心爱的乐器，岁月仿佛带走了他所有的色彩，仅剩下音乐，在车上、在无聊的机器当中，音乐是他唯一的知音，唯有在音乐的世界，他的灵魂不至于枯萎。

        但岁月的无情还不仅是如此，不久他也要面临退休了，在那一刻，原本是为了生计而不得不做、他原本厌恶的那些机器俗物，竟已成为了他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们是他曾经的成就，却也见证他的迟暮，他也见证了这个行业的消亡，从此再也没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他的价值，他的存在。

        他从那个记忆中的店面，在顾客、商家的谈笑中醒来，眼前依然是一架电视，却不是梦中他店面里那一排排的电视，他落寞地垂下眼帘，想继续沉浸在那个曾经的如锦梦境，但这时屋外传来小孙女的呼唤声：爷爷，食饭啦！，他睁开眼又闭眼，再紧握王座的手柄，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整理一下衣领、袖口，缓缓步入屋外。

摄于2020年 12月 3日 VIVO V19